我年轻那阵，跟着邻居叔叔到星海湾和老虎滩，用“瓦斯灯”照蟹子和鱼。叔叔有个瓦斯灯，一色的铜螺丝铜喷嘴，火苗喷得耀眼。漆黑的夜里能照得海水清澈见底。越是没有月亮的夜，越能显示出瓦斯灯的亮度。

　　我高举着瓦斯灯，叔叔握着鱼叉，一直走进齐腰深的水里。在耀眼的瓦斯灯下，那些牙鲆鱼、黄鱼、鳝鱼、蟹子，纷纷游过来，完全傻了似的，伏在眼前的海底一动不动。黎明时分，我和叔叔丰收而归，城里的街道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在昏睡。后来我学会扎猛子，能憋着一口气潜到波涛下面捕捉海参鲍鱼，几乎就幸福得走起路来鼻孔朝天。虽然从冰冷的海水里爬出来，冻得浑身颤抖，腿肚子抽筋。但看到捕捉上来的海参鲍鱼，就哆哆嗦嗦地乐个不停。

　　渐渐地，我悟出：一个人正在创业，正在挣钱，正在忙碌，正在谈情说爱，甚至正在愤怒和拼命，绝对是活得带劲儿，不会想到活着有什么意义。可一个人百无聊赖，无所事事，忧伤抑郁，惨遭打击，失败完蛋时，却会想到“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所以我认定，当一个人老是询问“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就是这个人活得没有意思了。

　　我曾经采访一个小区，住户有干部，有工人，有企业家，有售货员，还有说不清楚什么职业的人，大家每天的表情都有变化，有时微笑，有时严肃，有时沉闷，有时活跃。

　　但从来表情不变的竟然是一男一女两个清扫工。这两个清扫工其实是两口子，脸色黑得就像来自非洲，皮肤褶皱犹如苍老的树皮。但他们的表情永远兴奋，并且总是瞪亮眼睛，注视着你手里提着的是不是一包垃圾。如果你确实提着垃圾，他们就又热情又快速地伸手夺过去，帮你往垃圾箱里扔。

　　这对夫妻来自穷困的农村，说是包干清扫小区公园、楼道和所有场所里的垃圾，保证清扫得干干净净，却一分工资不要。物业头头当然高兴，这简直就是“白捡”劳动力用。

　　果然这对夫妻将整个小区收拾得非常洁净，因为垃圾里有能卖钱的东西，这就等于他们的工资。两口子相当勤奋，靠捡垃圾里的东西卖的钱，竟然在小区里租了一间小房。夜里小房的灯光一直亮着，原来他们有一个儿子，天天伏案学习，说是正要考什么大学。

　　我多次想问他们“人活着有什么意义”，但面对他们忙碌的影子，就惭愧得张不开口。他们会怎样回答？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他们会怎样回答。然而从他们的忙碌中，我似乎有些醒悟——也许活得有意思，就是活得有意义。倘若一个人活得没有意思，还谈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