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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青衣》

加入时间:2018-09-30 18:21    访问量:111    信息来源:


责任者:张怡微著
索书号:I247.7/3554


对这本集子,人们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樱桃青衣》、《蕉鹿记》、《度桥》几篇吸引了去,各种谈论已经很多。我自然也是喜欢这几篇的,将指向生活本质的哲思凝结于“题眼”的典故、寓言,使小说具有典雅节敛的美意。不过,在这里,我愿意聊聊《过房》、《故人》两篇,因为“执迷”有一种迷惘的魅惑,同样摄人心魄。在执迷中,映现的是世道人心里爱与凉薄的较量、更是人终生追寻归属感的执着与终极意义上的虚无人生的较量——胜负昭然若揭,终酿成最深刻的悲凉。

《过房》、《故人》都是关于“执迷”的悲剧。《过房》讲一个被唤作“老夏”的老人一生无怨无悔地疼惜和照顾复合无望的旧爱和她的女儿,并将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所谓“过房女儿”作为情感投射的归宿的故事;《故人》讲一个“失独”父亲执着于通过与女儿生前的“旧识”保持联络的方式来创造女儿尚在身边相伴的幻觉,借以自我慰藉的故事。用一句白话说,这两个主人公都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死心眼。正如常人言:你抱着这棵大树,树既然倒了,你就该换棵大树抱抱,或许还有生机呢。人事瞬息万变,本少有按人的意愿和期待如约发生的结果。“此路不通”实在太过正常,你若不另行他途,不替自己另寻出路、退路,那就是活人给尿憋死啊。可《过房》的老夏和《故人》的失独父亲偏不!他们一个一直在守望不可能回归的爱情的回归,一人始终在守望不可能归来的女儿的归来。纵使千难万苦求而不得,望着那点“盼头”的火苗渐渐朦胧暗淡,也不主动去吹熄它,而是依旧盼望着、盼望着……放弃盼望意味着必须面对一份早该面对却一直回避面对的失落和绝望,而面对这失落和绝望,意味着接受虚空,接受人生中有一块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爱与归属)永远不再可能被填补,永远空缺,这种丧失感对于他们实在太过于恐怖!

再想想,老夏和失独父亲,他们两个人的生活境遇里,在遭受不幸的“丧失”之后,是否不再有别的“大树”可抱,没有放下“这一棵树”的合理理由和现实可能性?也就是他们的现实疆域是否已陷入绝对荒芜的绝境,从此见不到一丝解脱的光亮,从而除了在这棵树上吊着以外别无选择呢?显然不是这样。失独父亲在女儿在世时也应该给予了女儿平凡的爱和温暖,没有对女儿造成重大创伤,稍有遗憾之处只不过是出于现实考虑剥夺了女儿的私人心愿这种无足轻重的失当。老夏有无条件疼爱他的母亲和姐姐们,照理说他不缺爱,至少爱的来源不是唯一、贫乏的,在情感模式中应属有安全感的那一种。这样的人另寻所爱,在别处找到合宜的爱情似乎也不会很难。这些足以成为让他们对以往的“丧失”逐渐释怀的理由啊。他们的耿耿于怀,正是证明了人往往是被自己的执念推逼至绝境的,人性软弱之处对人向下牵拉的力远远超过外力——作者通过制造冲击效果,让人们领会了这一道理。

是的,需为把人逼入绝境这件事负有最大责任的是人们自己,是人们许许多多私自的“放不开”和“舍不下”,是对爱,理想、欲望、信仰……一切——的执迷,忠诚的执迷。

执迷的背后,是人对虚无感的不懈反抗。而作为人生本质的虚无,是注定无法反抗的,反抗意味着毫无悬念的落败。

世人未必明了“老夏”们究竟为何会对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无效过程孜孜不倦,这也无妨,反正识得人间烟火的人都晓得老夏或者失独父亲之类的“死脑筋”不值得被高看,只配被侧目而视,他们这种人甚至不配有一个好下场,众人自然也不会情愿合力去成全一个“好下场”给他们。众人是那种娴熟的世故人,有身处世俗社会的思考路径和应对哲学,不会因为特立独行的他们而放下种种精明的“算计”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所以,在“过房女儿”眼中,对自己视如己出、呵护备至的老夏充其量是个“过房爷”,“过房爷”再好也是“过房爷”,虚意敷衍一下便够了。所以,被失独父亲苦苦寻觅而来并竭力维系和逢迎的女儿生前的一个个“故人”,会在刻意调动起来的亲近和同情耗尽之后,漠然疏远了他。所以,老夏的姐姐会在老夏身后将其揶揄为“戆大”。所以,“我”在失独父亲请求被联络时,犹豫一会儿后仍然作出了委婉的回绝……这种冷寂的回应和热切的给予之间的强烈反差,的确是“老夏”们自己脆弱的心理基础和狭隘的人生格局自酿的苦果,但又何尝不是众人的现实和自利,在加剧他们“追寻”过程中的落寞和无望?这又何尝不是世情最根底处的凉薄——一片笼罩在广大世间之上、直覆盖住茫茫人世的每一罅隙的既淡且浓的凉薄?

这是一种包含着有限的“爱”的凉薄。

张定浩为本书写的推荐语中有一句话我非常认同:“她(张怡微)努力要写出的是生活自身的动人纹理,写出这些纹理中的藏污纳垢,写出这些污垢里面深藏的平凡至极的温暖快乐。”一篇篇悲伤的小说读下来,心中却生出平静的宽宏和温暖的悲悯,这是挺少有的。于是明白,在作者的观念系统里,世事里的凉薄是确凿的,可这也确是一种有温柔之处的、袅袅动人的凉薄,与刀剑的生冷寒光迥然有别。不管这融入凉薄的温柔和爱是稠是稀,总之它有,就给人吃了颗定心丸。哪怕这掺杂暧昧的爱意不足以与人情的炎凉和算计相抗衡,总归让人感到人生好歹值得过,不至于厌弃人世,在精神上率先结果掉自己,活成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张怡微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虽洞若观火仍“有情有义”的视角——它以温暖的前提来假设“凉薄”这一客观实在。作为被“上帝视角”要求的作家,她却不批判、不反讽,不居高临下、不含沙射影。出于“提点”的必要,她的“揭露”是嵌在看似平淡不经意的语句之中的,从中读出的是平静的口气,如同绵里藏针,机敏而不露锋芒,却往往一针见血!她始终与小说人物平起平坐,知其痛痒,与之共情。她试图体谅每个人物的难处、苦处,为“他”的言行寻“他”的理由,为“她”的举止讲“她”的道理。为他们底下深藏的脏污、刻薄,颇为尊重地盖上一块“遮羞布”,以维护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体面”……可见尖刻义愤不是洞察秋毫的小说叙述者的必须,渲染抒情更是多余——利落而不失温度才是最好的“分寸”。

读着读着,人们便会自然地发出那一声恍然大悟的慨叹:诚觉世人、世事尽可原谅,人与人即便只好有限地相爱,也已足以感激。

这“普遍的原谅”与“有限的爱”只是一介书生想当然的虚幻愿景吗?不。相反,在我看来,这是作者洞察人性和世情规律之后凝结出的宝贵智慧。它不仅存活于书中的故事,更是千疮百孔的人间世的真实写照——如果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微笑,那么这张脸或许不仅意味着坚韧,也暗示着确有渺小的幸福深藏于下。世俗社会中,这样的脸其实常常看得见——这原谅、这爱、这微小但实在的幸福,构成了人们暗自搁在心头的一点点信心和留恋。一些人对这微小的信心寄予了过大的期望,因此点燃了内心永恒的“执迷”……

提到“执迷”,我会想起电影《立春》。影片中的三个“执迷者”被分配了三种各不相同的结局:一个是部分妥协于现实,疏远所执迷的理想,算是靠“安分”换得一点点对自我的救赎;二个是自逐于世俗评价标准之外,以自毁标示与世俗价值的决裂或同归于尽;三个是流落于“异乡”追寻着或迷失着,自我消失在远方的一片苍茫之中,不知所终。

此三者中,自绝于人世显然过分激烈,它更多地从属于戏剧的冲突特征,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表达。余下两者则立足于土地,具备世俗性和日常性。很显然,一个执迷者作为势单力薄的小人物,若是不能对自我的执迷有所“悔悟”,作出妥协,自主放弃或疏离自己的执念,那么,命运分配给他的只有一条路:在“心灵异乡”中孤独茫然地追寻、流浪、迷失,载浮载沉,最终如同一片秋叶飘零于茫茫远方,灵魂在某个未知的时刻,枯竭于远方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一点上……

那也是“从一而终”的执迷者老夏和失独父亲的终局——虚无。

老夏与失独父亲是殊途同归,他们俩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尚在追寻与迷失的过程当中,而前者因先一步体验、经过了此过程,走到了虚无的终局。那终局对于后者来说,不过晚来一些时候,终究躲不过的——除非他在过程中悔悟、妥协,调转方向,走向另一种选择——恰如《蕉鹿记》中,走过一个真实的过场之后,一切却仿佛从未开始,从未发生过。好像没有留下“创造”和“改变”的痕迹。想想看,自从老夏、失独父亲开启“执迷”的永动机的那一刻起,他们各自被内在的渴望和焦灼推动着前去经历了一段段“重要”的人际交汇,然而他们的情感依然是空的,渴望依然没有被填补,这一段段或深或浅的缘分难道不是一段段真实的幻觉?这看似在向前推进、实则停滞的人生,难道不是在暗示其自身永恒的失落和终极的虚空?

令人唏嘘……

到此,我感到这种虚无,是有所对抗的,它在对抗人念兹在兹的归属感,或者说是自我身份认同。也即:寻求归属感是一种枉然。

联想到,《樱桃青衣》通过一对母女的双城故事来阐释归属的迷惘。其实归属的载体未必是一座久违的城市,自我认同也未必源于一段回不去的过往。更宽广地,它们也来自于爱、信仰,渴望……——一切我们想要的、在意的东西终于被落实、被达成、被圆满而带来的安全感和满足感。然而,归属是多么奢侈的一种形而上的东西,归属的迷惘随时随地在生成、笼罩,挥之难去,却注定被一个叫做“虚无”的漩涡收服、吸纳进去,消失无踪……所以,对那对漂泊台湾的母女不必哀其不幸;对看似心有所归、实际灵魂飘摇的老夏、失独父亲,也不必怒其不争。

这本集子里的有些篇章存在互文的关系,形成相互关联的诠释、假设和对照。有趣的微妙。与其说是作者刻意通过这些相互关联的篇章,集中表达和强调了相似的“意义”,不如说,不同的表象之下,人生的本质简单趋同到使人讶异的地步——颠过来倒过去、排列组合一番,人生依旧是同一回事,依然殊途同归。

重要的只是,人,是否有勇气直面它、认清它——

人生虚无,人却难逃执迷。人出于对爱和归属的执迷,宁肯不懈地反抗虚无,却终于徒劳一场……

人世虚无,终是无解。到头来,不过慨叹一声:世情凉薄,人与人之间,若尚可肤浅敷衍地相爱,便足以令人感激。

总觉得后记中的这半句话,似乎有着弦外之音,值得一边揣摩、一边感怀、一边去相信。于是断章取义地抄录在此,聊以慰藉身处炎凉世情之中的你我——

“……心里的滋味,好像台风席卷过后,抬头看见庙里半空悬挂的‘风调雨顺’,依然是一种良好的祝福,依然可能会实现。”


作者:对月清歌(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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